《太阳旗下的青春物语》:活在日本时代的台湾人

时间:2020-06-10

书名:太阳旗下的青春物语:活在日本时代的台湾人作者:大谷渡译者:陈凯雯出版日期:2017年11月22日出版社:远足文化

《太阳旗下的青春物语》:活在日本时代的台湾人

日本学者大谷渡教授,由研究北村兼子开始,一头钻进她的世界,企图一一走过北村的人生轨迹,试着了解其视野而来到台湾,由带领北村到雾峰林家的彭华英、蔡阿信夫妇开始,接着到访的雾峰林家,而后针对有留学日本经验的男、女性(大半)夫妻进行访谈,终于在2008年完成了这本给日本人看的、以人物为主轴的书,书的原名和中译的名字不尽切合,但无损于其内容所要揭示的:日本时代在台湾受到差别待遇、在日本留学时的感受以及他们往后的人生。他所访问的,大抵是年过八十、受日本教育的老年人,对日本统治仍有实际经验,到如今他们回顾的人生中,「日本经验」是什幺?

书中所提到的人,有我亲自访谈过的,如刘秀华、林恩魁、林垂训、郑顺娘,有我耳熟能详的蔡阿信、彭华英,有我见过面的杨基铨。还有叶英杰的台湾二中同学黄温恭。近几年来黄温恭的五封遗书出现,不知赚了多少人的热泪;而他未曾谋面的女儿黄春兰所写的〈父亲黄温恭的遗书〉一文,看而不流涙的人应该没有。叶先生谈到黄温恭在南二中和日本同学吵架,以竹筢将日本同学打成重伤,因而被退学,这件事可能黄家都没有人记得,因而留下了重要的证言。不过黄温恭1953年死于白恐,并非死于228。黄温恭、彭华英都曾去过满洲国,是我追索台湾人的满洲经验时,早已耳熟能详的人物。雾峰林家、满洲是我十多年来研究的对象,因此我在閲读此书时,有无比的亲切感。

本书对我这样的读者而言,有所不足。长期以来,我閲读人物传总希望是有头有尾的,但本书的重点在了解传主日治时期的生活、教育、感受、见闻,因此没有一篇「有始有终」,而且选择的人物大半是医师,尤其是女医;有的是以读过台中一中、有域外经验的、有拾取战争的记忆与体验的,可说十分随兴而自然。但在透过报导文学手法写出来的人物传较为鲜活、容易閲读,因此与其说他所选取描写人物的不全面,却反而突显了他所要表现的部分,也显示了他研究的成果,也许更能吸引一般的读者。

第五章的〈北村兼子与台湾〉一文是本书中力作之一。他自1999年出版《北村兼子 炎のジヤ—ナリスト》一书后,在2005年分别写了〈北村兼子与林献堂〉、〈北村兼子与台湾〉两文,这些研究的成果即呈现在此文中,让我们理解,北村等一行六人于1930年初来台后,在各大都市举行妇女文化演讲会,引起新闻界和一般民间的重视,所到之处大受欢迎。他们到雾峰林家的参访,与雾峰林家结缘,回日本后以在台演讲旅行的游记形式,完成《新台湾进行曲》,书的前半部触及台湾社会状况的核心。这本书,林献堂、林熊徵都写了序,林献堂的序十分精彩,他透露出北村能理解做为被殖民者受压抑下的痛苦、悲歎、欢声、吶喊,因而能谱出这首进行曲。北村也能了解林献堂参与政治运动的立场,也同情他及蔡培火饱受左翼批评的困境。北村在三个月后,再度应邀来台,在台北、台中两地演讲,而后离开台湾转往香港。文中提到的林攀龙,1901年生,北村1903年生,两人相差两歳,北村和林攀龙以汉诗酬和,似乎很谈得来,又相约1931年3月在欧洲见面,不知是否真的见了面。北村的来台,究竟对台湾、对雾峰林家、对林攀龙有什幺影响?

我个人认为「雾峯一新会」的设立,应该与北村一行来台演说有些关係。1932年2月2日林攀龙由英伦留学回台,24日在林攀龙主导下,召集家人及地方相关人员集会,要组织一新会,目的是「在促进雾峰在内之文化而广布清新之气于外,使渐即自治之精神,以期新台湾文化建设」,3月19日正式成立。该会设立后,有「土曜讲座」,即星期六晚上的演讲会,此会的特色之一是演讲者性别比例平衡,除第一次林攀龙上场演讲外,每次一定有一位女性上场,亦即第二次就开始有女性上场(虽然有时也因没有适合的人而只有男性),在留下两百场的演讲题目中,谈女性的卫生、主张、男女平等等问题,上场的女性都是过去没有演讲经验的人。而后改在星期日晚上召开,称「日曜讲座」,战后膺选为国大代表的雾峰林家林吴帖(吴素贞),在她的《我的记述》一书中指出,一新会组织的目的在「提高女权」,即可知一新会虽然不像台湾民众党、台湾共产党设有妇女部,但对妇女地位的提升,鼓励妇女走出家庭学习新知,反抗社会男女不平等等,尽了很大的力量。除了鼓励登台演讲自身的看法外,鼓励妇女做手工艺,并参加体育活动,学识字,这在1932年当时,可能是民间最进步的团体。但是这时北村已在1931年7月过世。

在看大谷访谈中,我深切体会一件事,那就是有日本经验的台湾人,对日本、台湾的访谈者,有不同的待遇,亦即面对没有「日本经验」又没能说溜日语的台湾访谈者,因未能用日语回答而不能尽兴,在某些内容上也做了一些保留。如我访问林恩魁医师(共四次)时,他没有告诉我在东京帝大医学部就学时,某次在东京街头散步,因故和刘沼光被叫到派出所痛揍的事;也没说到在东京帝大还有来自二高的同学。一个是二高出身的,那就是和他一样遇到白恐的叶盛吉,只是叶被判处死刑。

我在访问毕业于满洲建国大学的李水清时,他也是白色恐怖的受难者,入狱两年半,他告诉我他被捕的经过:「民国37年(1948)11月21日,因为有人密报,刑警总队带人来搜查,当时有二个建大同学住在我这裏,一个林庆云、一个赖英书,我们三个都被捉走,并搜查房子,究竟为什幺,我也不知道是什幺原因。」但他在接受三浦英之的访谈时,说有一天,毕业于建国大学第二届的台湾人学生[赖英书],从被「抑留」的西伯利亚回家的纪念日。建国大学出身的有十多人集合起来,为他的回乡而开宴。开宴初,李水清看到和他同期(第一期)的同学H[林庆云]来而背脊发凉。H是治安当局视为反政府活动的中心人物,在暴动(指228)后就行蹤不明。宴会无事而结束了,一个月后的11月中旬,宪兵队来到李家,将到李家的建大出身者予以逮捕。李水清当天被押上车送入拘留所,被调查的相关事情都是关于H的,如H在哪里?和谁又如何联络?支援他的组织在哪里?建大出身者的交信手段为?

在口访过程中,因受访者问的问题不同,回答自会有异,同一件事却有不同的回答,虽无伤大雅,但由此可知,受访者对访谈者的信赖度,会表现在访谈结果中。我不禁想着前辈们的认同问题,以及感受到改朝换代对经历两个政权者所产生的「创伤」,这样的创伤可能隐藏起来,但是没有人正视过这样的创伤症候群如何抚平。由此也可看出,大谷渡教授是多幺赢得信赖,受访者才能说出真心话。

本书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精彩的访谈还需要史料来印证,大谷教授大致做到这一点。最令人佩服的是他知道对北村着作喜爱、演讲有感、在半年后寄信给北村的女性阪本住枝,他凭着姓名、住址,找到阪本是台南妇女医院的护士以及该院的所在地。第九章有关空袭与战败,以口述史料和文字史料呈现太平洋战争前后直到日本帝国终了前后的情况,描述了台湾人不论在战前、战后对日本人所抱持的複杂的感情,显示出作者在写此书时,对史料所下的功夫。

他写这本书的目的,在第九章的最后一句话表现出来:「战争前后,台湾人抱持着温暖人性的心情来面对这个事实,以及因殖民者而受苦的真实样貌,必须在历史上予以铭记。」就战后承接自日本帝国的日本政府而言,日本政府又如何看待曾经一度是日本外地的「台湾」?相信此刻的台湾人之心情仍然是五味杂陈,一部台、日间的历史该从何说起?作者由人物自身的日本经验说起,可谓找到很好的切入点,而用深入浅出的笔法敍述,相信能吸引某些读者对探索台湾人物的兴趣,进而探索台湾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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