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栢青书评】故事或文明暨心灵全史──《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

时间:2020-06-13

【陈栢青书评】故事或文明暨心灵全史──《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

陈栢青〈故事或文明暨心灵全史──《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全文朗读

陈栢青〈故事或文明暨心灵全史──《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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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萨尔曼‧鲁西迪着,蔡宜容译,麦田出版

在我们都熟知的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异国公主雪赫阿莎德把故事当成连续技,对抗刀锋临颈就要落下的死亡。故事拯救生命。但之于鲁西迪,台湾读者更有印象的,恐怕是他撰写《魔鬼诗篇》后遭到政治领袖指控亵渎了信仰经典,由此祭出全球追杀令,沿着字串追索,翻译者、出版商、读者,有多少人因此身亡。「故事带来死亡」,鲁西迪在近来的作品《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里藉着书中说故事人写到:「他成为某种逆反雪赫阿莎德,一千零一夜说书人的终极对立者,她的故事拯救了自己的生命,他的故事却让自己置身险境。」这句子里头是否暗箝着鲁西迪大鬍子一脸无奈又坚贞的签名呢?

但他并没有让故事的庭园荒废,雪赫阿莎德用故事与死亡对抗,鲁西迪则走到了公主的另一端,在他的小说《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初始,小说家让男人开始讲故事,但不是驱赶死亡,却是为了对抗慾望──找上门的精灵公主需索无度,在那个榨汁机、「天柱变软茄」、男人都渴望的幸福天堂里,小说中的男人用故事缓解公主的慾望。「很好,今天晚上我不必干活了。」于是这本书成了故事的繁殖机器,精灵公主生下的孩子与故事一起呱呱落地,这本书在洪亮的哭声中现世,里头净是有故事的人类,也是人类的故事。

 

鲁西迪自然是说故事的能手,小说中写到末日异变、政局纷扰、金融乱象,社会动荡、好莱坞内幕,从园艺到科学,内子宫到外太空,无一不能写,无一不去写,不只写,还写得如有其事,他自己就是一个小报,那里头什幺都可能发生,你可以把这本书当成《镜週刊》和《科学人》的混合体,有八卦,很辛辣,头条写到广告版,全都露。又正经八百,一堆技术名词,可以是午后的蓬莱仙山电视台,神怪尽出,乡土故事民间奇案总是万物有灵,又时不变成MTV频道,眩目视觉想像透过文字剪接呈现。易言之,他打造了一个又一个拟真系统。他可信,让你以为亲历目睹,那就是文字的大能,他巧妙切换字彙库,在当行术语(天文科学用语、金融圈用语、园艺用语)和日常俗语间快速切换,打造午间新闻似的仿拟空间(金融圈怎样交割买卖,政治造神如何由起而落、科学演进和天文奇观,五分钟咻一下让你以为「那是真的」、「确实存在这一档破事儿」),说得煞有其事头头是道,然后又快速抽离,娴熟的切换,on档节目并适时插入广告(更多其他故事情节的台北大空袭),读者眼睛转数跟不上故事卡通画格替换,从而操爆了我们可怜兮兮的记忆体,盲眼人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一切似惊呼,啊,原来这就是「世界」本身。

 

但那其中始终维持一种文学质地──这最为难得──同样是末日,是好莱坞昂贵CG特效「落雷不断」、「核反应炉熔毁,年轻女性遭轮暴,或者一场雪崩。罗马尼亚的村庄里有妇人开始下蛋,法国一整座城市居民全部变成犀牛。爱尔兰老人翻捡垃圾堆餬口。一名比利时男子望着镜子,却照见自己的后脑勺。某俄国官员鼻子不见了,随后发现它在圣彼得堡逛大街。」那根本就是布纽尔超现实电影里的恐怖画面(或MTV台雪儿还是LADY GAGA 、玛丹娜的某支mv),在这样的背景之前,挺身对抗至尊精灵的包括「园艺工人,会计员,女杀人犯」,他们拥有异能,有人能漂浮,有人指尖能发出雷电,有人可以把声音变成物体,将物体变成颜色,这三个人再凑两个,就是一个战队了,可以拍成一个文学版本的x-man。但小说家却把镜头移开,前台那些对抗的、欢快打击坏精灵的故事被挤到剩一点点(想像万磁王无望敲打那个逐渐缩小的萤幕),而后面汹涌的故事线穿织结缔快要变成一整座管线森林,前景带来的娱乐遂成为点缀,后台与背景的故事则成为墙壁上的曼陀罗地毯或是清明上河图──那就是小说家的重火力展示,那更难,不是欢快的挥拳或是个人直觉性的「危机──拯救」因而体悟模式就诠释之,而代之以文化的差异、信仰的分野、人性的动摇,当然,还有鲁西迪最擅长的,种种典故之夹枪带棍、与现实之错位与意有所指(「基地」组织也出现在小说里、美国总统来凑一角,恶棍精灵最想要的造型是青蛇白蛇电影里的李连杰?),正是这些要有点根底的,需要知道更多现实世界的眉眉角角、大幅度掌握某一门学科无比清明看见全部却豪奢只露出一小角,却往往带来更幽微的,甚至尚不能命名的感觉,藉由意象、象徵、对照,命运的错过与来不及、徒呼负负、幽微的悲怜与倾心……

鲁西迪(photo credit:Brother Luck © Alamy Stock Photo)

所以故事有力量,但在会说故事的人手下,更有重量,鲁西迪不但带来叙事的欢快,更借此体现生命诸般不可承受之轻。例如《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中人们遭到「漂浮」现象侵蚀。人类漂浮起来了,不能接触土地,那当然让人感到害怕,这至少让上厕所和性交发生困难,但那不只是一种炫技或异想,让你wow一声觉得这老头下笔很酷炫而已。小说家更进一步以「漂浮」指涉了生存状态,从小说中种种情节你可以看出,「漂浮」可不正是离开母土的象徵?「再不能接触土地」、「故事随之流失」,当人物发出感叹,他用超级英雄或末日电影桥段暗写了流亡者的故事。

 

「漂浮」的意义可以更被深化,「在那些令人困惑的夜晚,到处传出各式各样的分离现象。人类与地面分离已经够糟糕……文学界出现大量作家与写作主题分离的案例。科学家们提报多起因果分离。新编字典无以为继,因为文字与意义宣告分离。经济学家注意到贫富差距愈来愈大。大量夫妻分居造成离婚法庭业务量激增。长久的友谊突然决裂。分离瘟疫迅速扩散全世界。」在他的诠释之下,「漂浮」被极致化,体现成一种存在的困境。如果你想知道「文字与意义宣告分离」有什幺危害,日本科幻电影《散步的侵略者》正当红,更拍摄了电视剧和剪辑成外传电影,也入围了第70届坎城影展一种注目单元。电影中外星人侵略地球的方式,就是外星人会抽取人类脑中所拥有字彙的「意义」。让词彙与意义剥离,就算仅仅只是失去字彙诸如「父亲」、「努力」、「羞耻」,据此而生的日常就崩溃了,再无法延续。日剧和电影花费数十小时铺陈,而在鲁西迪小说里也只是小勾一下,他的故事太汹涌,还有更多花招要去痛击地球。他还有更多想说的。

《大小说家如何唬了你?一句话就拐走大脑的情节製作术》,丽莎.克隆着,陈荣彬译,大家出版

但到底什幺是「故事」?哥德夏《故事如何改变你的大脑?》一书由生理和心理双重层面切入,探讨人类离不开故事,他以为「故事为何存在?不为什幺,大脑不是为了产生故事存在,大脑皮质的皱摺使人类容易受故事影响」,故事传承经验,而经验正是人类最需要的。经验是什幺?其实就是人类能存活下来的祕诀,从对抗猛兽、避开风险的方法,到试探爱情可能、烹饪成功的因素、传达心中奇妙的感觉,那都是经验,而经验透过故事留存。丽莎.克隆《大小说家如何唬了你?》便提到:「故事是经验的语言」、「故事是人用来探索自我与他人的方式,是对未来的彩排」。

 

探究故事的本质,我们便能明白,鲁西迪不是鲁吸毒,沈溺故事的快感,他的故事作为「框架」,其实是用故事体现「经验」,而这经验不是一时一地的,而是「作为总体人类」的。你瞧,小说中安排人与精灵的永恆对抗。而这精灵是什幺呢?精灵作为某种更原始的心智,不受限于钟錶时间(所以他们永生)、不在乎道德、耽溺性和欢快、喜欢亮晶晶东西等是被大型慾望像卡车奔驰一样拉着走的族类,这样看,某方面而言,「精灵」其实是我们人类心智的表兄弟。

而鲁西迪笔下开宗明义让男人说出第一个故事,「他说的故事是『理性』、『逻辑』与『科学』,而这些话语让精灵感到害怕。」那是否暗写了小说核心?人类和精灵对抗,其实正是和我们的原始心智、和慾望对抗。「故事」的诞生,「经验」之所以传承,便是以理性对抗慾望,借逻辑抗衡变动与偶然,取科学协调宗教,而这正是人类的心灵蜕变,以及文明的进展过程。鲁西迪的一千零一夜,与其说是故事和慾望的红白大对抗,我倒在想,他说的是「经验」的故事,是「人」,或说「现代人」的故事──一个演进史;直立、放下木棒、农耕与聚落、贸易与书写,成为现代人的过程意味启蒙、理性、思索,和头壳里那软绵绵滑溜溜大脑皮质里某种爬虫类一般的原始蒙昧对抗,诸如慾望、怠惰、贪婪……

故事带来启蒙,故事是框架,故事让那些「由烟构成」的精灵害怕,他让「人」是什幺定型了。他代表我们是什幺,也体现了侷限,所以故事也带来决斗,小说里的人物说:「我们都困在故事里。」不同的故事版本代表不同的观点,故事里谁都是自己的主角,「每个家族都是家族故事的俘虏,每个社群都被封锁在自己的传说里,每个族群都是独家历史解读版本的受害者,世界上有些地方因为叙事观点冲突导致战争,也有两种或更多不相容的故事互相斗争,非要追求『想法一致』」。在鲁西迪的重述和援引之下,历史叙述、观点、教养、国家,某方面而言都是一整套故事的结合,故事让我们存在,但故事又彼此侵蚀,互相干扰,所以人们彼此仇恨,互相不理解。但我们又离不开故事。故事是我们的浮岛,又成为我们的枷锁。

小说尾声,精灵公主体会到必须把人界和精灵界隔开,他自己说到「总之是理性思考的结果,这件事必须完成」,慾望与故事之母意识到「理性」这件事情本身,才意味神话的终结。人类要开始自己的时代啰。人类的心灵史被小说家编进故事的飞毯里,我们乘着鲁西迪故事的魔毯,窜升飙高不只是肾上腺素,而是在那个高度之下,在那幺多故事之后,往下俯探,忽然发现另一则书中没有,但又一直在说的故事,「我」 的脸──喔,人是这样来的,「我」是这样来的。我们的故事,现在才开始。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四十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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